付强：心理服务转向这道“必答题”，由谁来做？

    3月25日，第三届全国社会心理服务创新发展大会在江苏省南京市召开。开幕式上，国家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防治中心主任、党委书记付强作主旨发言。他指出，从“十四五”到“十五五”，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价值取向正在越来越精准地指向“人”本身。成就人、发展人，必须安定人心、滋养人心。

刚刚闭幕的全国两会审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从“十四五”到“十五五”，我们清晰地看到一个趋势：经济社会发展的价值取向，正在越来越精准地指向“人”本身。

如果说“十四五”规划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为根本目的，让发展有了更多的人本温度和民本底色，那么“十五五”规划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将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全体人民共同富裕迈出坚实步伐郑重纳入指导思想，实现了理念向更深层次的价值跃升。在必须遵循的“六个坚持”原则中，我们再次读到了坚持人民立场的深意。这意味着，想问题、作决策、办事情，都要更加自觉地站在人民的立场上——不仅要重视人，更要投资于人；以发展的眼光成就人、发展人，在更高层面认识、把握和激发人的价值。

这种对“人”的深刻关切，投射到高质量发展的宏观场域，催生了一个更具时代性的命题：当我们谈论“人的全面发展”时，不能仅停留在“吃得好不好”“钱包鼓不鼓”的物质维度，更要深刻指向“心里安不安”“心里暖不暖”的精神维度；当我们追求“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时，不能仅满足于“物质富裕”，还要致力于“精神富足”。

重视人，不能不关注人心；投资于人，离不开投资于心；成就人、发展人，必须安定人心、滋养人心。而这正是我们今天讨论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创新发展的价值起点。

  一种理念——“立足医、扩大防、构建网”  

从“人”和“心”的价值起点出发，我们需要深入理解：人在不同的状态下，会产生何种心理需求？

从生物属性看，人的心理健康状态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处在常态—心理行为问题—精神障碍—康复的不同区间，其中又可细分出一般性情绪波动、持续性情绪波动等不同层次。从社会属性看，人又始终处于不同的连接状态中——作为独立的“个体”、作为交互的“群体”、作为命运与共的“整体”。这三重连接相互影响、层层嵌套。

我们常说人是趋利避害的。这朴素的本能，在不同状态下演化出不同的需求指向：当健康被损害时，人本能地寻求复原；当面对潜在危害时，人会警觉地规避；而处于常态时，人又会向往更长远的成长，展现出向上的力量。

心理服务工作本质上是治理手段，而非目的本身。它的生命力，来自“跟着人的需求走”。

回过头来，我们重新审视此前和大家交流的“立足医、扩大防、构建网”这一理念，能够进一步发掘其深刻内涵。

“立足医”——本质是恢复。“医”的核心不是简单治病，而是让失衡的状态重回正轨。它面向已经出现问题的群体，提供规范化的干预。这种恢复是多层次的：不仅是个体健康的恢复，也是群体心态的恢复乃至社会秩序的恢复。“医”是有标准的，它让受损的心理得到疗愈，让偏离的轨迹重回正道。

“扩大防”——本质是抵御。“防”的核心不是被动躲避，而是主动构筑防御机制，帮助高风险人群提前建立屏障。这种防御是多层次的：个体层面，增强自身抵抗力；群体层面，构筑共同体防御；制度层面，人防、技防、器防相结合，防“病”，亦防“灾”、防“害”。“防”是有边际的，它面向高风险人群，为潜在的危机筑起屏障，让伤害止步于发生之前。

“构建网”——本质是促进。“网”的核心是促进所有人的心理健康，加强社会联系。它覆盖全人群，不分高低风险。在这一目标导向下，健康是这张“网”的基石，服务是它的保障，安全是它自然达到的结果。“网”是无止境的，体现的是“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的持续追求——为所有人的常态发展涵养沃土，让每个人都感受到被看见、被支持、被赋能。

以上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完整的闭环，真正实现从“治已病”到“治未病”再到“促健康”“促发展”的跨越。

  两种路线——“健康中国”“平安中国”两大战略下的路线融合  

目光投向《“十五五”规划》。其中，和心理健康相关的要求多次出现，并有两次成体系、集中体现。

一处写在“健康中国”板块——“加强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从重视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到完善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体系，再到如今的加强服务——这清晰勾勒出一条从概念确立到体系搭建再到功能升级的演进脉络，侧重健康治理和促进。

另一处写在“平安中国”板块——“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从培育社会心态，到加强社会服务心理体系建设，再到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这体现了从理念提出到目标明确，再到路径演进的深化过程，强调治理能力，侧重社会治理和安定。

同一项事业，两大战略支点。这启示我们：必须走好两条路线，并推动它们深度融合。

第一条是专业路线。坚持新时代党的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守好健康底线——健康是1，防治管一体，心身健康并重。这是我们的专业根基，是对科学规律的遵循。

第二条是群众路线。激发群众广泛参与——以共情、共鸣、共识，激发共建共治共享。这是我们的力量源泉，是社会治理的智慧。

两条路线，如同DNA的双螺旋结构，通过若干“碱基对”，构成了中国特色心理健康促进的“遗传密码”：

制度优势——党的领导、政府主导，举旗定向；

体系完善——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医疗服务体系、疾病预防控制体系、医疗保障体系，筑牢底座；

经济基础——多元投入，以多层次筹资保障服务体系可持续运行，提高服务效益；

法治保障——今年全国两会，多名代表提出制定心理健康促进法，将保障心理健康进一步纳入法治轨道，合理明确责权、划清边界；

科技赋能——以创新驱动服务升级，拓展可及性，提高精准度；

文化浸润——发挥文化养心志、育情操的独特作用，厚植心理韧性。

正是这些“碱基对”的有机组合，让专业路线与群众路线在“双向奔赴”中，生发出中国式心理服务蓬勃的生命力。

  三个融入——服务模式的深刻转变  

从理念确立到双轮驱动，我们还需要推动一场更深层的变革——服务模式的转变。这集中体现在三个“融入”上。

第一，融入基层。放眼国际，心理服务正呈现出“去病床化、去中心化、去病理化”的清晰趋势。其核心要义，不是去健康化、去医疗化，而是让心理健康成为基层治理和公共服务的基石——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像水电一样随手可得。心理支持不仅能疗愈个体，更能同时提升基层治理能力、卫生健康服务能力、矛盾化解能力。

第二，融入公卫。这是一场深刻的观念转变，要将工作从精神疾病的专科问题，上升为政府面向全人群的公共卫生责任。只有上升到政府责任层面，才能获得持续的政策保障、稳定的资金投入。促进心理健康，不应只是医疗系统的“分内事”，而应成为各级政府的“必答题”。

第三，融入治理。心理健康与社会治理从来不是平行线，而是交织共生的双向关系——矛盾纠纷如果化解不了，就可能内化成心理问题；带着情绪的心理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就可能外化成社会风险。因此，社会治理需要刚柔并济：既要有“硬”的一手——依法治理、源头管控；也要有“软”的一手——润物无声、以心化人。

融入基层，是空间上的下沉；融入公共卫生，是责任上的升维；融入治理，是功能上的耦合。三者协同，让心理服务真正成为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有机组成部分。

  加快推进“四个转变”——从被动到主动的深刻变革  

在心理健康领域，我们需要加快推进四个转变：

由“被动干预”转向“主动干预”——高风险人群身边同伴及时发现、报告、支持；

由“被动健康”转向“主动健康”——激发个体和组织促进心理健康的内驱力；

由“被动应急”转向“主动促进”——日常强化心理情志、自觉塑造心理韧性；

由“被动安全”转向“主动安全”——寓服务于治理，让安全水到渠成。

这些转变共同指向：让心理健康工作从“灭火”走向“防火”，从“兜底”走向“赋能”。

实现这一转变，必须处理好几组现实关系：

（一）筛查和支持

心理健康是“支持”出来的，不是“筛查”出来的。监测是必要的，但不等于筛查。如果把资源配置的重心过度偏向筛查，不仅成本高昂，还可能带来标签化、污名化的副作用。我们应当把更多资源投向心理支持、友好环境建设，让促进成为常态，让筛查回归工具本位。

（二）人工智能和人类智能

AI在心理领域的应用，国际上都持审慎态度。因为心理的核心，始终是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联系。如果过度依赖AI，社会交往功能可能退化，智力也可能退化。我们要用AI增强社会联系，而不是削弱人的独立性——技术是手段、人是目的，坚持人机协同。

（三）专职人员兼职化和兼职人员专职化

当前，专业人员不足、压力大、需求难以满足，这是普遍的现实。出路在哪里？在于因地制宜、设身处地加强同伴支持、伙伴支持。身边人的一句话、一份理解；自己被看见、被感知、被理解，往往比专业干预更及时、更管用。兼职人员不需要成为心理咨询师，但需要相对固定地承担支持角色，让心理服务无处不在、触手可及。

（四）中心化和去中心化

顶层设计、系统布局需要中心化——避免碎片化、内卷、恶性竞争，确保方向一致、标准统一。而服务供给需要去中心化——便捷、可及、贴身、及时，让群众在家门口就能获得支持。这类似医药卫生体制改革中大力发展社区服务、提升基层就诊率的“强基层”逻辑。中心化与去中心化，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各司其职、协同发力。

“四个转变”与上述几组关系，需要辩证把握、统筹推进。让内生动力奔涌而出，加快构建更加主动、更加精准、更加温暖的服务体系。

  五个策略性结合——本土化的实践路径  

公共卫生实践中积累的宝贵经验，为我们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智慧。在心理服务领域，我们需要贯彻实施“五个策略”：医防融合、群专配合、平急结合、联防联促、群防群促。

一是“医防融合”。既要守好治疗的最后一道防线，又要筑牢预防的第一道关口。

二是“群专配合”。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当体系的“后盾”；让身边人温暖身边人，作体系的“前哨”。

三是“平急结合”。平时服务与应急干预一体化——平时有积累，急时有章法。

四是“联防联促”。多元主体协同，多部门协调联动，集成各方资源形成全社会共同参与的工作格局。

五是“群防群促”。人人是心理健康促进者，人人是心理健康促进成果享有者。

五个策略性结合，指向同一个目标——偶尔是干预，经常是帮助，总是去支持。让心理服务融入日常、化作经常。

当前，全党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无论是领导干部的政绩观还是我们每名从业人员的事业观，投射到心理健康领域，便是引导各级各方形成“投资于人、投资于心”的广泛共识——投资于人，就是把人作为发展的根本；投资于心，就是把心的安康作为治理的底色。

让我们携手努力，用系统思维整合资源，用底层逻辑打通壁垒，走出一条经得起实践检验、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之路。让“心有所悦”成为生活的常态，让“业有所成”“万事可期”成为时代的注脚。

本期编辑：中和民康  文章来源：中国卫生杂志